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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节
客观地看,其实他连一点令人害怕的因素也没有。他长大起来,长得并不特别 高,并不壮,虽然丑,但并非丑得别人见了就吓坏。他不好斗,不左,不阴险,不 对别人挑衅。他遇事愿袖手旁观。就连他的智力似乎也不可怕。他三岁时两腿才开 始站立,四岁时才说出第一个词,就是“鱼”这个词,它是在突然激动的一瞬间说 出来的,犹如一个鱼贩来到夏鲁纳大街叫卖他的货品从远处吆喝的回声。接着他说 出的词汇是“天竺葵”、“山羊圈”、“皱叶甘蓝”和“雅克洛尔”,后者是附近 一所修道院的一个园丁助手的名字,他有时在加拉尔夫人处干重活和粗活,他的出 众之处就是这辈子尚未洗过脸。至于动词、形容词和虚词,格雷诺耶难得用。除了 “是”和“不”--他第一次说出来已经很晚了--他尽说些名词,而且只是具体 东西、植物、动物和人的专有名词,并且是在他突然嗅到这些东西、植物、动物或 人的气味的时候。 在三月的阳光下,他坐在一堆山毛樟木柴上,木柴受热发出劈啪声。这时,他 第一次说出了“木头”这个词。在此之前,他看见过木头不下一百次,也上百次听 到过这个词。他也了解它的词义,本人在冬天也经常被喊到外面拿木头。可是木头 这东西并未引起他足够的兴趣,促使他花点力气说出它的名称。在三月的那天,他 坐在柴堆上才说了出来。当时那堆木柴堆放在加拉尔夫人仓库南侧一个伸出的屋顶 下,堆得像条板凳。最上面的木柴散发出烧焦的甜味,木柴堆深处散发出苔藓的气 味,而仓库的云杉木板墙遇热则散发出树脂碎屑的香味。 格雷诺耶坐在木柴堆上,两条腿伸出来,背靠在仓库墙上,他闭目养神,一动 也不动。他什么也不看,不听,什么也没发觉。他只嗅着木头的香味,像被一顶帽 子罩住了。他喝这香气,淹没在香气里,身上最后一个细孔都浸透了这香气,自己 成了木头,像个木偶。他像皮诺曹躺在木堆上,像死了一样,过了相当欠,或许过 了半小时,他才勉强挤出“木头”这个词。仿佛他把木头堆放到他的两耳上,仿佛 木头已经塞到他的脖子上,仿佛他的肚子,咽喉和鼻子都填满了木头,因此他这个 词是呕吐出来的。这使他恢复了知觉,救了他的命,在此以前不久,这堆木头及其 香味还使他窒息得透不过气来。他艰难地动了动,从木头堆上滑下来,迈着麻木的 双腿,蹒跚地走开。几天以后,他仍忘不了这次强烈的嗅觉经历,每当他猛然间忆 起此事时,他就像念咒语一样自言自语地说出“木头,木头”。 他就是这样学习说话的。对于那些表示无气味体的词,即那些抽象的概念,首 先是伦理道德方面的概念,他学起来最困难。他记不住这些词,常常混淆起来,直 到成年了仍不喜欢运用这些词,并经常用错:正义,良心,上帝,欢乐,责任,恭 顺,感谢等等--它们究竟表达了什么,他不明白,永远捉摸不透。 另一方面,格雷诺耶心里收集了许多嗅觉方面的概念,不久,利用通行的语言 来表示这些事物,便已经显得不足。没多久,他不光是嗅木头的气味,而且能嗅出 各种木头,即械木、橡木、松木、榆木、梨木、旧木头、新木头、烂木头、发霉的 木头、长满苔藓的木头,甚至个别木块、木片、木屑的气味--这些木头,别人用 眼睛都难以区别,而他用嗅觉却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来。对于其他东西,情况也类 似。加拉尔夫人每天早晨给她代养的幼儿喝的那种白色饮料,人家都统称为牛奶, 然而按照格雷诺耶的感觉,每天的气味各不相同,而是按照其温度,是哪头母牛的 奶,这头母牛吃了什么饲料,人家留了多少乳脂在牛奶里等等情况而异的……是由 上百种个别气味组成的、五光十色的、每分钟甚至每秒钟都在变化并形成新的混合 的气味单位,例如“火的烟”,它同样只有那个名称“烟”……土地、地方、空气, 每一步、每一口气都增添了别的气味并因此具有另一种特征,然而它们仍只是用那 三个简单的字来表达--世界上气味的丰富和语言的贫乏之间所有这些荒诞的不协 调,使格雷诺耶对语言的含义产生了怀疑;而他只是在迫不得已与别人交往时,才 勉强使用语言。 格雷诺耶六岁时通过嗅觉已经完全掌握了他周围的一切。在加拉尔夫人家里没 有哪样东西,在北面的夏鲁纳大街没有哪个地方,没有哪个人,没有哪块石头。哪 棵树。哪株灌木或哪个木栅,没有哪个小地段,他通过嗅觉不认得、不能重新认出 来以及不是嗅过一次就牢牢记住的。他已经收集了一万种、十万种特殊的气味,并 能清清楚楚地加以区别,随意加以支配。他重新闻到这些气味时,不仅回忆得起来, 而且当忆起这些气味时,他事实上又闻到了这些气味。不 此新闻共有3页 1 2 3 |